那年夏天几自个儿挤在一间小屋里,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,如今坐在一起喝茶,谁也不提当年,可话头一绕,又绕回那张地图上去了。老陈先开口,说他头一回进那片地方,以为凭着一身胆子就能横着走,结果刚跨过门槛,四周的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血条转眼就空了,人连滚带爬地退出来,蹲在门口喘了老半天。我笑他,说你这叫么斯,这叫时机没到,蛮多人都是这样,地图摆在那里,你急着往里冲,冲进去就是被怪物淹没,等你自己长扎实了再进去,味道就压根不同了。老陈不服,说当初哪晓得轻重,哪晓得里头的怪一窝一窝地聚着,他一自个儿进去,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。
我玩的是道士,这一行当最讲究的就是能奶能召唤,自己扛不住不要紧,手里有帮手,身上有回血的本事,慢慢磨就是了。早先我带着狗在外面练级,狗往前一扑,我在后面给他加血、给怪上毒,一人一狗配合得像老两口过日子,旁人看了都夸尖板眼,说我这条狗喂得比自家娃还上心。后来版本往后走,道士身边又多了一位伴儿,就是月灵,他飘在半空,不声不响地替你挡刀、替你输出,跟那条忠心耿耿的狗一前一后,把我护在中间。头一回把他召出来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看了好老半天,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身边又多了个跟着你长大的兄弟,不抢功,不声张,你退他也退,你进他先上前探一步。
那张会淹人的地图,我前后进了不下十回。头两回是去送死的,第三回懂得在门口先清干净外圈,第四回试着往里推一格,第五回才摸到一点门道。月灵飞在前头探路,狗贴着我的腿边压阵,我一边给他们补状态,一边盯着小地图看动静,怪聚多了就退,散了再进,一点也不急。我慢慢明白过来,这地图考的不是谁胆子大,而是谁沉得住气,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撤,比你装备硬还得紧。有一回我跟老陈约好一起去,他不听劝,直往人堆里扎,我在后面喊都喊不住,转眼就黑了屏幕,他坐在那儿愣了老半天,冒出来一句:搞么斯咧,这怪怎么一下围这么多。我没接话,心里清楚,这不是怪凶,是他来的时机不对,自个儿还没长到那个分上,硬闯就是给怪送菜。
如今回想起来,最让人惦念的倒不是爆了什么好东西,而是那种一点点长起来的过程。狗是从我十几级带大的,一口一口喂出来的,打怪捡的零碎先紧着他补;月灵是我熬到资格以后才召到的,中间隔着数不清次进出那张地图,隔着数不清次退出来再进去。我们这一拨人,当年谁也没有一身好行头,全靠一口熬得住,在怪堆边上磨、在门口守、在圈子里等,等自己硬气一点,再往前挪一步。我常想,游戏跟过日子其实是一个理,你冇得那个分量的时候,硬挤进热闹里去,只会被潮水淹得站不起来;等你自己长扎实了,身边又有狗又有灵,再推门进去,那就是你的场子,谁也没胆子一上来就把你围住。
茶喝到第二泡,老陈又提起那年他被怪淹没的事,一桌子人笑得拍桌子。笑完了安静下来,有人问我如今还回去看不看,我说看是不看了,可那个等时机、慢慢长的道理,这些年过日子一直记着。月灵早就停在记忆里了,他没跟着我长大,倒是陪着我那段日子,把我这自个儿,一点一点陪成了晓得进退的样子。后来我再碰到急着赶路的年轻人,总想起当年那个被怪潮逼退在门口的自己,也就不忍心劝他硬闯,只跟他说一句:不急,先长,长扎实了,门自己就开了。